【摘要】 隨著銀行金融借款合同糾紛案件愈發增多，為保證銀行債權的實現，大多債權都設定了抵押權，而在經濟下行、不良資產規模增加、借款人資產有價無市的背景之下，抵押權的實現已經成為銀行等金融機構實現債務清收的重要方式，但在司法實務中卻存在著主債權判決生效后對于抵押權訴訟時效的認定不一致等困境。本文主要論證了主債權判決生效后抵押權訴訟時效是否屆滿的問題，以使律師能更好地為銀行客戶提供專業、高效的法律服務。

【關鍵詞】 抵押權糾紛 主債權訴訟時效 抵押時效

【案情簡介】

2015年9月9日，A公司與B公司簽訂《買賣合同》，B公司于2015年9月10日至2015年12月21日期間向A公司供應貨物，A公司支付B公司預付款2000萬元，B公司應按照合同約定按期供貨。為保證B公司按期供貨以及在逾期供貨情況下及時足額返還預付款,C公司以其名下的廠房及土地作為擔保,并為A公司辦理抵押登記，C公司、E公司、F自然人對上述款項出具擔保函。

2015年9月9日，A公司和C公司簽訂《不動產抵押合同》，約定C公司為主合同（《買賣合同》）中A公司的義務以其廠房及土地提供抵押擔保，債務履行期限自2015年9月10日起至2015年12月21日止，雙方至房管所對房屋辦理了抵押登記。

由于B公司未供貨亦未按時返還預付款，A公司將B公司、C公司、E公司、F自然人起訴至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但在對主債權訴訟的過程中，并未向法院主張對抵押房產享有優先受償權的訴訟請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于2017年7月12日作出判決，判決A公司履行債務，C公司、E公司、F自然人對債務承擔連帶保證責任。

2018年3月12日，A公司向抵押房產所在地法院提起申請實現擔保物權的特別程序，該法院于2018年4月9日作出裁定，駁回A公司申請，駁回理由為：A公司與B公司之間簽訂的《買賣合同》既有人保又有物保，合同中沒有約定，當事人可進行選擇，鑒于A公司在向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時，僅要求由保證人承擔擔保責任，并且判決已生效，因此A公司現要求實現擔保物權的申請不符合法律規定，應予駁回。
2018年4月20日，A公司向被告所在地中級人民法院提起抵押合同糾紛訴訟后，該抵押權裁定本案移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進行審理。2019年1月2日，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判決，判決A公司對C公司提供的抵押物在主債權范圍以內享有優先受償權。

本所律師在本案主債權判決生效后接到A公司的委托，并經歷了實現擔保物權的特別程序、案件管轄移送及抵押合同糾紛案的訴訟程序。在與三家法院就抵押權是否有效、抵押權的訴訟時效是否屆滿等多個問題進行論證溝通后，筆者認為，其關鍵問題在于：主債權判決生效之后，抵押權的訴訟時效是否已經屆滿？

對于該問題，目前司法實踐各家法院存在較大分歧，分歧在于：部分法院認為主債權訴訟的判決已經生效的情況下，主債權訴訟時效已經消滅，故抵押權的訴訟時效亦已消滅，抵押權不能得以支持；但同時也有部分法院認為主合同的訴訟提起后，抵押權的訴訟時效中斷，主合同的訴訟判決生效后，時效重新計算。就上述兩種傾向性意見，筆者分析如下：

一、司法實踐中法院的觀點

（一）部分法院認為：對主債權提起訴訟后，時效中斷；在主債權判決生效后，時效重新計算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一百九十五條規定：“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訴訟時效中斷，從中斷、有關程序終結時起，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計算：……（三）權利人提起訴訟或者申請仲裁；（四）與提起訴訟或者申請仲裁具有同等效力的其他情形。”《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民事案件適用訴訟時效制度若干問題的規定》（以下簡稱《訴訟時效規定》）第十三條規定：“下列事項之一，人民法院應當認定與提起訴訟具有同等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六）申請強制執行；……（九）其他與提起訴訟具有同等訴訟時效中斷效力的事項。”

根據華北制藥集團銷售有限公司與全洲藥業集團有限公司買賣合同糾紛申訴、申請民事裁定書［案號：(2015)民申字第1127號］，最高人民法院認為依據《訴訟時效規定》之立法精神，權利人提起訴訟以及后續參與訴訟審理的活動均應視為權利人持續主張和實現自身權利的過程，均可發生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因此，該案的二審判決將（2011）冀民二終字第35號民事判決書向華藥公司送達的2011年9月19日作為訴訟時效期間重新起算的時點并無不當。

同樣的觀點在各地法院中也屢見不鮮，例如：
浙江省樂清市人民法院在上海浦東發展銀行股份有限公司溫州樂清支

行與上海人民企業集團電器有限公司抵押合同糾紛一審民事判決書（案號：(2017)浙0382民初9041號）中，法院認為至原告向本院提起訴訟時，訴訟時效發生中斷。原告向法院申請執行，訴訟時效再次中斷。
廣東省佛山市順德區人民法院在孫海珍與何桂堯抵押合同糾紛一審民事判決書［案號：(2016)粵0606民初17369號］中，法院認為原告的債權已經判決書確認并生效，原告已申請了強制執行，雖然原告在提起民訴訟時并沒有一并主張抵押合同的處理，但被告在該案中也并沒有就此抵押合同提出抗辯，故原告在債權被確認后要求確認抵押優先權，符合法律規定，原告的起訴也沒有超出訴訟時效的規定。

鑒于我國并無任何法律規定判決生效將導致訴訟時效結束，相反在《民法總則》第一百九十五條將起訴規定為訴訟時效中斷事由之一，并規定訴訟時效中斷后將重新計算，《訴訟時效規定》還將申請強制執行作為導致訴訟時效中斷的情形之一，也即該立法本意應為：截止權利人申請強制執行時，訴訟時效仍未結束。由此，我們可以合理推論出，判決生效不會導致訴訟時效結束。

（二）部分法院認為：主債權訴訟的判決已經生效的情況下，主債權訴訟時效已經消滅，故抵押權的訴訟時效亦已消滅
《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以下簡稱《物權法》）第二百零二條規定：“抵押權人應當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行使抵押權；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該條明確了三點：
1．抵押（擔保）物權雖為支配權，但抵押（擔保）物權的司法救濟是有訴訟時效限制的。

2．抵押（擔保）物權屬于主債權的從屬性權利，其沒有獨立的訴訟時效，其訴訟時效就是主債權的訴訟時效。若主債權訴訟時效結束，抵押（擔保）物權不再受司法救濟和保護。

3．《物權法》第二百零二條的規定屬于強制性規定，當事人約定排除該條的適用的，約定無效。

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在廣州新匯房產建設有限公司與廣州成豐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抵押合同糾紛上訴案［案號：（2013）粵高法民四終字第117號］中認為：原審法院在2008年8月27日以第83號判決判令成豐公司需向東方公司清償本金人民幣5495萬元及利息，是對本案的債權在法律上最終得到確認，據此東方公司應從上述判決生效之日起在相關法律規定的期限內對上述債權所設定的抵押物行使抵押權。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二條第二款“擔保物權所擔保的債權的訴訟時效結束后，擔保權人在訴訟時效結束后的二年內行使擔保物權的，人民法院應當予以支持。”的規定，東方公司應在2008年8月28日至2010年8月27日的期間內對成豐大廈第三層行使抵押權。但是，東方公司的權利受讓人韓國全球公司是在2011年10月28日才向原審法院主張成豐大廈第三層的抵押權，顯然已超出上述期限，因而不能得到人民法院的支持。

本案在提起再審后，最高人民法院在廣州新匯房產建設有限公司、廣州成豐投資管理有限公司與韓國全球投資有限公司抵押合同糾紛申請再審民事裁定書［(2014)民申字第1310號］中確認了上述觀點。

依據最高人民法院及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的觀點，在主債權判決生效后，主債權的訴訟時效就已經結束。只不過本案法院援引了與《物權法》第二百零二條存在沖突的《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擔保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十二條，來作為定案依據；若引用《物權法》第二百零二條的情況下，本案抵押權的訴訟時效已經在主債權判決生效之日就已經屆滿。

同樣的觀點，在下述幾個案件中也有體現：
在鄔春蓮與馬德賢、楊利霞抵押權糾紛二審民事判決書［案號：(2014)樂民終字第106號］，四川省樂山市中級人民法院認為，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物權法》第二百零二條規定，“抵押權人應當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行使抵押權；未行使的，人民法院不予保護”，旨在督促抵押權人在主債權訴訟時效期間及時行使抵押權，防止抵押財產的歸屬長期處于不確定狀態。該法條規定的既是抵押權的行使期間，也是抵押權的存續期間，在主債權經人民法院作出生效裁判或調解結案后，主債權的訴訟時效期間已處于結束狀態，抵押權已不復存在。因此，鄔春蓮提起主債權訴訟時未提起抵押權訴訟，主債權訴訟結束后其抵押權已經消滅，鄔春蓮不再享有對抵押物的優先受償權。

因此，部分法院認為債權人在對主債權提起訴訟的同時或在主債權訴訟判決生效前，必須申請對擔保物權的司法救濟；認為人民法院對主債權做出生效判決之后，主債權訴訟時效結束，擔保物權訴訟時效亦隨之結束，擔保物權不再受人民法院保護；抵押權人對主債權判決申請執行，不是擔保物權訴訟時效中斷或者延長的法定事由。

二、筆者的觀點

基于對上述觀點的解析，筆者認為：主債權判決生效后，抵押權的訴訟時效并未屆滿，原因如下：

（一）抵押權所涉訴訟時效并非法院主動審查條款
依據《民法總則》第一百九十三條規定：“人民法院不得主動適用訴訟時效的規定。”
故筆者認為：在被告并未提出異議的情況下，本案原告對于抵押權的行使是否在訴訟時效以內并非法院的主動審查事項。

（二）提起強制執行系訴訟時效的中斷事由，主債權判決生效后，抵押權的訴訟時效并未屆滿
依據前述《訴訟時效規定》第十三條的規定：“下列事項之一，人民法院應當認定與提起訴訟具有同等訴訟時效中斷的效力：……（六）申請強制執行；……”。筆者認為，在原告對主債權提起訴訟和申請強制執行后，主債權訴訟時效已先后兩次中斷。訴訟程序的進行會使得訴訟時效處于持續性中斷的過程之中，鑒于主債權糾紛目前尚處于執行程序之中，故截至目前主債權訴訟時效依然處于中斷的狀態。鑒于對此筆者已在法院觀點的第一項進行了解析，在此不再贅述。

三、意見及建議

盡管最終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在本案中支持了筆者的觀點，但鑒于各家法院對于上述情況下抵押權的訴訟時效是否屆滿仍存在爭議，建議各債權人在對主債權進行訴訟的同時將抵押權和主債權一并提起訴訟，或者在主債權判決尚未生效前對抵押權提起訴訟，以避免因上述司法實踐中的爭議而導致的訴訟風險。

(作者：柴佳 / 劉肖）